摘要：菲爾·豪厄爾（Phil Howell）提出了一套聖經框架，用以解讀並回應教會內部的分歧，特別聚焦於長老之間。正如《使徒行傳》所見證的，上帝常藉著分歧來堅固教會。豪厄爾指出，通往合一有兩條路徑——共識與接納。文章最後爲長老們和所有會眾提出一些反思問題，幫助大家思考如何回應教會中的分歧。

設想這樣一個場景：一位教會成員與一位長老會面，就某個重大的道德或神學問題進行深入討論。假設這個問題涉及複雜離婚後的再婚、藉助試管嬰兒建立家庭，或是嘗試前往宣教禾場。這位長老認真傾聽，幾乎完全贊同對方的看法，雙方離開時都覺得彼此意見一致。

然而幾週之後，長老們討論此事時卻得出了相反的結論。他們認爲這個成員不應該再婚，這對夫婦不應尋求輔助生殖技術，而那位渴望宣教的弟兄——儘管曾得到一位長老的支持——也沒有得到長老會的支持。

那現在該怎麼辦？對於不同意長老會決定的會眾或長老來說，一些迫切的問題隨之出現：我是否可以與那些在重大道德問題上持錯誤觀點的人一同服事，或接受他們的牧養？教會的長老會可以承受多大的分歧？爲了調和倫理、政治或牧養層面的不同意見，我應當付出多大的努力？

爲回答這些問題，本文提出一個聖經框架，幫助我們理解並回應這些分歧，特別是地方教會長老之間產生的分歧。[1] 這個框架借鑑《使徒行傳》中教會領袖之間的各種分歧，並從兩條路徑來思考如何維護教會的合一。[2]

首先，我們應當懷著盼望、禱告和努力，相信神會藉著分歧彰顯聖靈所賜的合一。這種合一可以通過兩種方式實現：要麼達成一致的共識，要麼在彼此不同的情況下仍然以愛相待、彼此接納。

其次，當分歧升級爲使會眾或長老會產生分裂的爭執時，神也會藉著我們的回應來保護教會的合一：要麼在分別時承認祂的主權，要麼對那些拒絕悔改的人加以勸戒。[3]

《使徒行傳》中神如何藉分歧堅固教會

儘管分歧常常令人沮喪，但路加在《使徒行傳》中記載了幾次分歧，正好彰顯出聖靈使祂子民合一的大能。在《使徒行傳》6:1–7 中，說希臘話的寡婦抱怨她們在每日的食物分配中受到忽視。與以色列人在曠野的抱怨不同——那些抱怨曾導致致命的分裂——這一次的申訴卻成爲聖靈引導合一的契機。使徒選出七個人來負責這項事務，全體會眾都「喜悅這話」（徒 6:5），「神的道興旺起來」（徒 6:7）。在五旬節之後的教會中，那些曾經毀壞神子民的抱怨，如今卻促成了解決問題的方式，並使教會更加堅固。

在《使徒行傳》10-11 章中，彼得因爲與外邦人一同吃飯而受到猶太信徒的指責。他並沒有退縮，而是耐心地講述事情的經過。清楚的說明使批評的人沉默下來，並轉而讚美神，因爲神也把悔改賜給了外邦人（徒 11:18）。彼得因爲誤解而受到不公正的批評，但他以恩典和清楚的解釋來回應。結果，聖靈把批評轉變成了敬拜。

更重要的例子出現在《使徒行傳》15 章。當時，關於外邦信徒是否必須受割禮才能得救的問題，引發了「紛爭辯論不少」。使徒、長老和會眾一同聆聽彼得、保羅和巴拿巴的見證，然後又聽雅各根據聖經作出的解釋。最終，他們在聖靈的帶領下達成共識，既維護了教會的合一，也沒有損害福音。即便是重大的分歧，也可以通過以聖經爲基礎的討論和對聖靈的順服得到解決。

最後，在《使徒行傳》18:24–28 中，百基拉和亞居拉遇見了雄辯的傳道人亞波羅。他只知道約翰的洗禮，於是這對夫婦「將他接來，將神的道給他講解更加詳細」（徒 18:26）。結果，亞波羅後來更有能力地駁倒反對者（徒 18:28）。這說明，當人以謙卑的心給予並接受糾正時，不但能使講道更加有力，也能加強教會的見證。

分歧中的兩條合一之路

第一，共識。

正如《使徒行傳》中的這些例子所顯示的，神常常藉著地方教會中的分歧，成就由聖靈所帶來的合一。理想的情況是，聖靈帶領我們達成一致，使我們「凡物公用」（徒 2:44），並且「同心合意」（徒 4:32）。在當今這個普遍充滿分裂與兩極化的時代，我們尤其需要神的話語提醒我們：聖靈仍在以深厚的團契與確信聯合人心與生命。

然而，意見一致並不是聖靈彰顯合一能力的唯一方式。

第二，接納。

有時，合一是通過接納而實現的。即便信念不同，信徒仍可以在愛中彼此擁抱；除非神的話語明確要求，否則不應輕易分裂。《使徒行傳》10-11 章提供了一個極好的例子。彼得在異象中蒙聖靈引導，前往哥尼流的家，並宣告說：「神已經指示我，無論什麼人都不可看作俗而不潔淨」（徒 10:28）。後來在耶路撒冷會議上，彼得又見證說，神「又藉著信潔淨了他們的信，並不分他們我們」（徒15:9），並總結道：「我們得救乃是因主耶穌的恩，和他們一樣」（徒 15:11）。

因此，地方教會中的合一，不應建立在種族、教育或社會地位之上，而應建立在聖靈的工作之上——祂潔淨一切信靠基督之人的心。這種對「誰在神眼中蒙悅納」的徹底重新定義，要求我們接納一切主我們神所召來歸向祂的人（徒 2:39）。如果我們把一切分歧都降服在基督的主權之下，神的靈就會帶領我們：或達成完全的一致，或在諸多分歧中仍彼此以愛接納

這在地方教會的長老之間尤其應當如此。如果長老會在某些重要的道德或倫理議題上存在明顯分歧，這未必值得擔憂。事實上，當長老在保持合一的同時持守不同的信念，並彼此展現愛的接納時，這反而可能有益於教會的健康。

一些成員最初得知長老們在重要議題上存在分歧（例如疫苗、子女教育、飲酒、政治立場或某些神學解釋）時，可能會感到不安。但保羅在《羅馬書》中的勸勉十分關鍵（羅15:5–7）。在長篇討論良心問題之後，他並沒有要求眾人必須同意他關於祭偶像之物的觀點；相反，他勸勉羅馬的信徒在多樣性中彼此和睦、彼此接納。同樣，長老們即使在教會信仰告白或教會之約沒有明確規定的議題上持有堅定看法，也應當以愛、合一和忍耐爲榜樣。

反思分歧：給長老與會眾的問題

基於以上原則，如果你是一位長老或教會成員，在再婚、生育治療或宣教等重大議題上與教會其他領袖之間存在分歧，可以思考以下問題：

• 我是否相信，儘管我們存在分歧，聖靈仍能在教會成員之間帶來合一？
• 我是否認真傾聽雙方的觀點，並承認我的分歧可能源於信息不完整、誤解，或我需要從神的話語中得到進一步教導？
• 教會的基礎文件（如信仰告白、教會之約或章程）以及長老所撰寫的立場文件，是如何處理這一分歧問題的？[4]

• 雖然離婚、再婚、墮胎以及宣教資格等議題已經被討論了許多世代，但像試管嬰兒、胚胎收養、人工智能等新議題，教會可能需要數月甚至數年的時間，才能忠心地理解並應用神的話語。這個議題是否可能在未來被納入或修訂進你們教會的信仰告白？
• 這一分歧是對教會正式教義和文件的直接應用，還是需要經過多層解釋或推論？[5]
• 在我辭去長老職分或成員身份、轉到另一間教會之前，我是否願意爲此再多付上一些時間、禱告和耐心？

神吩咐我們彼此說話、彼此相待，都要滿有恩典和良善，即使在分歧之中也是如此。新約反覆呼籲我們與自己的罪性爭戰，因爲罪性會生出紛爭、嫉妒和分裂，從而破壞教會的見證（林前 3:3；加 5:19–21；弗 4:31–32；腓 2:14–15；西 3:5–8）。然而，當我們以謙卑、禱告和愛心面對分歧時，神不僅能藉此保守合一，也能藉此堅固基督的身體。當能夠達成一致時，我們追求一致；當無法達成一致時，我們彼此以恩慈接納。如此，我們就彰顯出聖靈的大能——祂使教會在真實、屬神的合一中彼此相連。

神也藉分裂性的爭端保守教會的合一

《使徒行傳》不僅鼓勵人在分歧中追求一致與接納，也坦誠記錄了一些爭端升級、甚至導致地方教會分裂的情況，並爲此提供了嚴肅的警示與有益的教導。正如保羅在《使徒行傳》20:28-29 所警告的：「兇暴的豺狼」將進入羊群。因此，警醒而勇敢的牧養對於維護教會的健康與合一至關重要。

路加對早期教會衝突的坦率記載提醒我們：當尖銳的分歧演變爲破壞性的爭執時，我們需要分辨，是應當承認神在分離中的主權旨意，還是應當責備悖逆的人，以保護其餘的肢體。以下來自《使徒行傳》和《加拉太書》2 章的例子，展示了這兩種必要的回應。

首先，在《使徒行傳》15:36–41 中，保羅與巴拿巴因爲是否帶約翰·馬可一同宣教而產生了「激烈的爭論」。無論我們如何判斷誰對誰錯，這場爭執最終沒有得到解決，兩人因此分道揚鑣。然而，這卻使宣教事工加倍展開：巴拿巴帶著馬可去了塞浦路斯，保羅則與西拉同行，繼續前往別處。

類似地，在《使徒行傳》21:10–14 中，保羅與同伴們也出現了分歧。他們警告保羅耶路撒冷將有危險。當勸說無效時，同伴們順服神的旨意，承認自己的有限，並信靠神的護理。這段記載提醒我們：尊榮神的主權，有時意味著接受一個事實——人並不總能達成完全一致，而痛苦的分離也可能是神計劃的一部分。

這個關於分離的故事提醒我們，有時我們需要單純地承認神在差遣、帶領並治理祂子民事務上的主權。因此，當地方教會的合一或團契不再可能時——無論是出於正面的原因（例如建立新教會或差派宣教士），還是出於不那麼令人鼓舞的原因（例如長老與會眾之間的爭端）——我們仍然需要保守在更廣闊的基督身體中的合一。

另一方面，早期教會也面對一些內部威脅，需要嚴肅的責備來保護教會的合一。在《使徒行傳》5:1–11 中，亞拿尼亞和撒非喇在奉獻上的欺騙，威脅了耶路撒冷教會的共同體合一（參徒 4:32–37）。聖靈迅速而嚴厲的審判顯明了神的管教。這段經文提醒長老，不要回避與教會成員之間必要的對質。爲了保護教會不受進一步傷害，神的子民需要既有勇氣又有憐憫的牧者。他們需要像保羅那樣的勇氣——當彼得因懼怕人的壓力而退避、不再與外邦信徒一同吃飯時，保羅當面責備了他（加 2:11–14）。彼得的僞善危害了福音，而保羅的責備對於維護以福音爲中心、由聖靈所賜的合一是必要的。因此，維護教會的合一，有時也意味著必須責備那些不守規矩的領袖或成員，以免他們分裂整個教會。

綜合《使徒行傳》中這些關於分歧的例子可以看出：衝突有時會成爲聖靈彰顯祂合一大能的機會。神可能帶領我們達成一致，也可能教導我們在差異中彼此接納。當爭端升級、威脅教會的健康時，領袖就必須分辨神的旨意——或是在必要的分離中承認祂的主權，或是責備那些破壞福音合一的人。

總而言之，當長老和會眾面對重大的道德、神學或牧養分歧時，應當保持耐心，謹慎地留意聖經和教會的根基，並信靠聖靈的工作。我們不應倉促地走向分離，而應當努力追求和解，保守那既榮耀神、又向世界作見證的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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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 本文的討論範圍刻意限定於單一地方教會內部的分歧。本文不涉及更廣泛的問題，例如跨教會合作、跨教會機構（parachurch）事工的夥伴關係，或在更廣泛的基督身體中如何界定分離與合一的適當程度。這些問題固然重要，但在此暫不討論，以便更專注於地方教會生活中的動態與實際應用，尤其是本文結尾部分所提出的應用。
2. 除《使徒行傳》以及保羅在《加拉太書》2:11–14 中對彼得的當面責備（本文已討論）之外，新約其他部分並未敘述長老之間或與長老有關的衝突。儘管《使徒行傳》仍是本文的主要關注點，以下經文也與本研究相關：《羅馬書》14:1–15:7；《哥林多前書》1:10–17，3:3–9、8–10；《以弗所書》4:1–16；《腓立比書》4:2–3；《提摩太前書》5:19–20；《提多書》3:10–11；《希伯來書》13:7、17。
3. 對《使徒行傳》中所記載的分歧進行考察，可以發現早期教會的衝突大致可分爲兩類：彰顯合一的分歧，以及導致分裂的爭執。理解這兩者之間的差異，對於指導今日教會如何回應衝突至關重要。克里斯托弗·蘭道（Christopher Landau）也區分了「分歧」（disagreements）與「爭執」（disputes）。他將「分歧」定義爲一種「缺乏一致或和諧的狀態；差異；不協調、多樣性或不一致」，這種情況本身並不必然意味著敵意或傷害。與衝突或爭執不同——後者往往包含激烈對抗、情緒化爭論以及關係破裂——分歧只是表明意見未能一致，但仍然爲建設性的互動留下空間（蘭道，《分歧神學》，第 17–22 頁）。蘭道強調，分歧常常是短暫的階段：差異已經顯現，卻尚未演變爲有毒或分裂的狀態。他特別關注這一初始階段，並鼓勵教會培養合乎倫理的實踐，使信徒能夠以愛與尊重的方式面對分歧，從而維護和平與合一。此外，《使徒行傳》中還有若干事件（如：徒 4:1–22，5:17–42，12:1–25，13:44–45）描述了來自教會外部的衝突——例如彼得和約翰在宗教權威面前靠著聖靈放膽見證，或保羅與巴拿巴在彼西底的安提阿面對猶太人的嫉妒與公開反對時所作的回應。在這些情形中，使徒們都表現出大膽宣講、恆切禱告，並在爭論無益時願意繼續前行的態度，表明忠於福音使命並不意味著所有聽眾都會達成一致。雖然這些經文爲回應外部反對提供了寶貴教導，但本文主要關注的是地方教會關係內部的分歧。
4. 如果你的教會尚未建立完善的基礎性文件（如信仰告白、教會之約或章程），應當認真考慮制定這些文件。這些文件能爲處理分歧提供重要指引，幫助教會進行「神學分級」（theological triage），區分福音的核心信念與次要或新興的問題。它們也能幫助教會領袖「找出真正值得堅持的立場」，從而在不妥協福音核心真理的前提下，維護教會的合一。
5. 根據我的經驗，美國的會眾和牧者若能與來自其他文化背景的基督徒建立更深入的關係，並主動尋求他們的建議，往往會大有益處。世界各地許多牧師和宣教士都在忠心服事，但他們所處的環境中，合乎聖經的教會選擇十分有限，甚至相距遙遠，使得轉會或搬遷並不現實。在這種處境中，教會領袖必須謹慎分辨：哪些教義或倫理問題重要到足以導致分離。觀察這些教會在如何限制之下如何處理分歧，可以幫助美國信徒更清楚地區分福音的核心信念與次要問題，並在原本可能導致分裂的衝突中，學習以更大的耐心與謙卑來維護合一。

譯：DeepL/STH；校：JFX。原文刊載於九標誌英文網站：When Elders Disagree: A Biblical Framework.